【Nunobannuno】Conte du vignoble CH2

六月


在葡萄园,时间有时过得很快,有时又很慢。快的时候,Laurent在葡萄藤间俯下身,再抬起头,一天就倏忽而过,夕阳已经洒满了远处的海面;慢的时候,葡萄总是不肯结果,而六月迟迟不去。

自从他来到这里,他发现Nuno很愉快的偷懒起来。每天他早上出发去葡萄园的时候,Nuno往往还没有起床,而等他坐在山坡上望着大海吃完了午餐的三明治,甚至有时候打了一个盹,Nuno才歪歪扭扭的骑着自行车出现——还经常是醉醺醺的。

Laurent时常暗自腹诽,Nuno种的这点葡萄酿成的酒,都不够他一个人喝的。

除此之外,Laurent自觉没什么可抱怨。葡萄园的工作对他的体力来说足以应付,根本不需要太过努力。天气稍微再热一点之后,他会在下午三点半左右收拾起东西,去海边游泳。Nuno观察了他几天,在发现他对自己偷懒的行为并没有什么行动上的不满之后,也加入了他游泳的行列。他趁着周末去了一趟镇上,带回来一把二手阳伞,两张白色的有些掉漆的躺椅,两个杯口做成花边的塑料高脚杯,和一大包五颜六色的小小的纸伞。

Nuno趁着Laurent拔杂草的时候难得早起了一回把这些东西布置在了葡萄园所在山坡脚下的沙滩上,然后对午饭后到来的Laurent自豪的宣布,这块海滩其实也是他的私有财产。

他大概比划了一下那个范围,Laurent觉得即使他在此裸泳大概也是可行的。

Laurent去海里游第一个来回的时候,Nuno又不见了,等他再游了一个来回,就远远看见小个子男人拎着一个巨大的野餐篮子出现了。

他从里面掏出了两瓶红酒,一大壶调制好的桑格丽塔,天知道他是怎么把它完好无损的从房子那儿带过来的,玻璃壶圆滑饱满的外壁上甚至还挂着水珠。接着他展开野餐布在沙滩上切起了水果,把过量的橙子和青柠扔进塑料高脚杯里,倒进酒水,然后在杯口装饰上小纸伞。

他把一杯小心翼翼的放在Laurent的躺椅上,然后自己才举着杯子躺在了自己那边。

Laurent湿漉漉的从海里爬出来,走到他身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酒:“你知道,喝酒之后去野泳是件很危险的事情。”

Nuno发出一声哼叫:“我求求您了!”

Laurent笑起来, 他在躺椅上坐下,拿起Nuno的手艺喝了一口。

“太甜了,”他皱着眉毛说,“太多砂糖了。”

Nuno没搭话,他咬着吸管咕噜咕噜的喝了半杯,才嘟嘟囔囔的说:“我以前一点糖都不吃,现在可能有点矫枉过正,下次会注意的。”

Laurent看了他一眼,发现这个话题大约也就到此为止了。

这是他们在短暂的相处时间中找到的合理模式,在这点上他们很有默契——对彼此的隐私和过往只字不问。人与人初遇的时候,难免都会把“我是谁”“我从哪来”“我要到哪去”这些形而上的问题转化成日常谈话来加深了解,增进感情。但他和Nuno没有,这使得他们之间可以聊天的话题变得极为有限, 大部分时间沉默相对。Laurent喜欢这样,他甚至觉得感激,葡萄园和Nuno统一的安静使得他终于有种浮出水面,得以呼吸的感觉。

但他知道,沉默寡言并不是Nuno的天性。

这他还是能看出来的。在必须要说话,或者被Laurent问到什么的的时候,葡萄园主十分健谈,他会开玩笑,提供过量的细节,接下每一个可能的话头,并随时做好扩展的准备。但其他时候,他的沉默就仿佛他选择缝住了自己的嘴巴。

他引起别人的好奇,Laurent承认,就像是在夜行时遇见裹紧衣衫的路人,让人忍不住想去探究他们到底怀揣着什么秘密。但Laurent也知道,过度的好奇不是好事,你永远不知道别人怀里藏得是珍宝还是骷髅。

尤其是,一个秘密值得另一个秘密去交换,而Laurent不想跟任何人分享他的故事。

他们在沉默里喝完了一整壶桑格丽塔,Nuno堆起一个小小的沙丘,Laurent把十几个纸伞插在上面,然后同时发出愚蠢的咯咯傻笑。

Laurent觉得自己真的喝多了,“我不能游泳了,这都怪你。”他说。

“有什么不能的?”Nuno皱着鼻子做鬼脸,“看我的!”他说着就开始跑向大海。

Laurent愣了一两秒才反应过来,他甚至没有换衣服!

“等等!”他开始追着Nuno奔跑。

太阳早已越过天顶,海面上波光粼粼,晃得人眼睛发疼。Nuno奔跑向那片光芒,Laurent眯着眼睛艰难的寻找他。他看见Nuno在光里脱下T恤,腰几乎被一块光斑完全遮住,然后他大跨步的冲到齐腰深的水域,向前一扑,就与光融为了一体。

“上帝啊。”Laurent喃喃出声。

他站在水边上,酒精让他的脑子有些迟钝,海水冲刷着他的脚趾,他的视线因为阳光而模糊不堪。

“Nuno!”他大喊,“Nuno!”

没有回应,海面上只有波涛和阳光,刚才那个冲进去的人好像瞬间就被吞没了一样。

有那么一会儿,不知道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但感觉上有几个小时那么长,Laurent陷入一种无望的麻木,一种他太过熟悉的感觉,什么都不能做,不敢想,只能等待,等待,等待一个不知道何时会来的结局。

然后他听到了哗啦一声。

在他左前方大概二十米的位置,Nuno钻出了水面。

他一边从水里爬起来,一边抹着脸,还若无其事笑嘻嘻的对Laurent挥了挥手。他的棕发湿漉漉的在肩膀卷成一团,像是海草一样。

Laurent忽然感到那只不知何时出现揪住他心脏的手消失了,他已经好久没有感受到它的存在了,但从未忘记过它的感觉。

也许是酒精或者阳光,他感觉到头晕目眩,浑身脱力。Laurent坐了下来,然后摊开四肢躺在了沙滩上。今天天气很好,湛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蓝色的边缘开始被霞光晕染。海风拂过他的鼻梁,沙子磨蹭着他干燥而裸露得皮肤。

过了一会儿,Nuno的脸出现在他正上方,挡住了一点天空。海水从他发梢滴下来,落在Laurent的额头上。Nuno注意到了,他把头发又拢了拢。

“你刚才叫我吗?”他说,“我一入水耳朵就进水了,听不清,”他撅起嘴,“现在都没好。”

Laurent看了看他,“没什么。”

Nuno板着脸狐疑而审视的看了他一会儿,“好吧,”他说,然后笑起来,把一样东西举到Laurent面前,“看,海星!”

他手里抓着一只黄色的海星。

Laurent觉得他这会儿笑起来有点傻,像是个小孩子。

Nuno把那个倒霉的海星扔回了大海里,然在Laurent身边摊开四肢躺了下来,他们一直在那儿躺着,直到太阳彻底落进海平面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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